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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咸阳西市。
李斯邀韩非出驿馆散心,信步至市集。韩非本不欲,但心底某种东西驱使着他,想看看这座城真实的样子。
西市人声鼎沸。肉铺、粮店、布庄、铁器铺……鳞次栉比。百姓面色红润,衣着厚实,讨价还价声里带着关中特有的爽利。
忽然,前方一阵喧哗。
一个年轻秦吏站在肉铺前的高台上,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状物件,正对围观的百姓大声宣讲:
“父老乡亲们。昨日咱们讲完《畜产防疫令》第三条,今日考校。王婶,王婶在不在?”
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妪,应道:“在呢官爷。”
“好。您来说说,猪若发喘、厌食、身上起红疹,该咋办?”
老妪不假思索:“记着呢。按册子第三页法子,大蒜两头捣泥,拌入清酒二两,灌服。隔日不愈,速报亭长,烧石灰深埋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年轻秦吏大声喝彩,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,“王婶学得好,赏钱五十。凭此牌去里正处领。”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老妪接过木牌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韩非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在他熟悉的韩国,律法是庙堂之上晦涩的典籍,是贵族约束庶民的冰冷锁链。而在秦,律法竟是庶民可以向官府讨赏的凭据?是市井街坊朗朗上口的顺口溜?
李斯在一旁轻声说:“这是普法下乡。每月一次,答对者赏。如今关中百姓,三岁孩童都能背几条律文。”
当然,李斯没有说,这些都是那苏先生的主意。
韩非没说话。他望着那个捧着木牌,被邻里簇拥着恭喜的老妪,望着周围百姓眼中那种对规矩的亲近甚至热切,而不是恐惧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《五蠹》《孤愤》。那些文章里,他把百姓视为需要严格管束的蠹虫,把律法视为君王驾驭天下的利器。
而在这里,却不一样。
韩非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混杂着肉香、汗味、尘土气息,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勃勃生机。
他喃喃出声:“韩非治术,以驭民。秦法治道,以养民。驭民者,民畏之如虎;养民者,民拥之如父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有某种东西在燃烧:
“我毕生所学,竟是在为虎作伥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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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山学宫,藏书阁。
韩非站在高高的书架前,手指拂过一本本纸质书册。书名写在书脊上,清晰可辨:《秦律疏议》《格物初阶》《沤肥新法》《毛纺经纬》……
李斯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:“大王特许,学宫内所有书册,师弟皆可阅览。”
韩非没说话。他抽出一本《算学基础》,翻开。里面不是晦涩的经义,而是清晰的图示、公式,还有用奇怪符号(阿拉伯数字)标注的例题,这些让他眉心紧锁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手肘不慎碰倒了桌案边缘的油灯。
“小心。”灯盏倾覆,火苗眼看就要舔舐到摊开的书页,那一瞬,韩非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时,旁边核验账目的学子头也未抬,左手抽出书册,右手已将算盘横扫过来,用木框压住了流淌的灯油。几乎同时,另一名学子已抓起备用的砂土袋,倾泻在火苗上。
滋啦一声,白烟冒起。火,熄灭了。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没有惊呼,没有慌乱,只有条件反射般的协作。
两名学子对视一眼,点点头,一个继续低头拨算盘,一个默默清理污渍。
韩非僵在原地,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怔怔地看着那本被毫发无伤的《算学基础》,又看向那两个已然沉浸回自己世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年轻秦人。
忽然间,他明白了。
秦的强大,不在于竹简上比他更严密的法条,而在于这救火三息间展现的,刻进骨子里的秩序本能与协作效率。
他的《五蠹》《孤愤》,纵能剖析人心鬼蜮,却无法让两个陌生人拥有如此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他毕生所求的法、术、势,在这里,竟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实干形态存在着。
“真正的法,”韩非喃喃自语,“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条文,是这井井有条的工序。”
“真正的术,”他看向工坊,“是这洞察毫厘的格物。”
“真正的势,”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朝气蓬勃、争论不休的学子,“是这万千人同心求好的勃勃生机。”
李斯静静地听着,许久,才轻声说:“师弟,这里能容得下你的笔。”
韩非转过身,看着这个曾经的师兄,如今的秦廷重臣。
他第一次,没有反驳,但他也没有点头。只是走向窗边,望向远处骊山工坊升起的黑烟,那里,第一座实验高炉正在点火,铁水即将奔流。
李斯轻叹:“师弟,你不必立刻回答。大王说过,你可以看,可以想,可以……”
韩非忽然问:“可以走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