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的每一步,都未必有所增进,而是在原地踏步。搜索自杀的方法,每样都是麻烦至极,难有成功的几率。
众生或多或少都追寻过死亡,或热烈、或怠倦,也大多数不喜欢遭受痛楚的折磨。世初淳亦是其中有赴死的意志,但没能忍受住苦难的一类。
听说枪支过脑,死亡来临得很快,是花销较低且高速快捷的方法。弥留过程短,死亡率高,相当地有效率。
可惜第五次世界大战过后,世界人口急剧减少,原有的国度、文明、制度全数覆灭,在废墟上再建立的国家,也难说有相互关爱的种子萌芽。
与大战前相似,这里高度发展的科技只服务于高官权贵。
从高处用惯了,堆垒着,偶尔泄下来的一小点技术,被用来监视、控制底部的民众,用以维护和稳固阶级统治。
人民精神空前的虚无,连原先的娱乐项目也全部遭到封锁。
底层民众可以是耗材、燃料,唯独不能被当做是人来看待。他们的本人低廉至极,连基本的保障也得不到,所做的工作又似乎无比的重要,连假期、生病的余裕也不曾拥有。
思想犯、因言获罪,罗列出种种罪名。
娱乐消遣是被禁止的麻痹精神的毒药,非课堂用具的书籍文章,搜到一本,该持有者就会锒铛入狱。
国际联盟明令禁止民众持有危险性枪械,她没能找到获取的途径。
每一天重复着相似的枯燥日程,日复一日麻木地生存。
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也得态度恭敬,面露微笑。为之奋斗的事业再拼搏,也得不到与劳务匹配的报酬,甚至连一句褒奖也吝啬。
为了节省时间、精力,一日三餐吃的都是泡面。电视机里的专家劈头盖脸地斥责着这代的年轻人吃不了苦,也不懂得什么是营养均衡。
街头巷尾贴的标语是“要勤奋,不要埋怨。要奋斗,方能成人。”
尽职尽责地做好社会螺丝钉的工作,像一只勤恳的工蜂奉献自己的人生,榨干每一滴血汗,为养蜂人酿造出甘甜的蜜汁。
倘若哪里出现了差错,就会被从头到尾否决,让付出的全无功绩,遗漏的尽数奉还。
今天是痛苦的一天。明天的痛苦也不会停止。
后天也会难受得不得了,大大后天也不会得到解脱。
碌碌无为地操劳着,做了很多,又仿若什么也没有做。难道辞职了就会好过得多,就能有下一个松快的生活?
“你比很多人幸运了。”身边的人说她,“有的人都吃不饱,睡不好,你还有哪里不知足的?”
世初淳张了张口,要说的话在倾诉前就被毙于咽喉。
因为最底层的托底,所以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资格。何时才能摆脱比较的旋涡,还是只能在苛刻的标准里沉沦。
每日睁开眼就得上班,下了班就是天黑。吃完饭,洗个澡,就到午夜。搁床上一躺,第二天睁开眼继续上班。
忽地在某天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感,跑到洗手间。扶着洗手盆,呕光了上午囫囵吞下的面食。
狭隘的洗手台里拥挤着蛋黄、蛋清搅混后的色泽。宛如剖开肚皮,从里面掏出来跳动的内脏器官,用杵臼一下下捣烂。
成堆的还没消化完的面条堵塞住了水槽,还得自己忍着反胃的心理清理。
鼻腔、咽喉、嘴巴弥漫的都是调料包的味道,辛辣的,呛鼻的,掺着酸溜溜的黏液。
脑子乱哄哄的,好似塞了大量具有攻击性的黄蜂,又感觉自己的脑袋空空,缺少了些重要的东西。
半夜三更无知无觉地掉眼泪,仿佛被人踩住肩膀,踹进了深潭,躯壳浸泡在寒冷的潭水里一点点下沉。
森冷的水泽淹没了脸颊、嘴巴、鼻子,沉底了都发不出声。
像有人在背后发冷枪,胸腔在被挖凿的空洞下,察觉脊背一凉。
万籁俱寂中,隐约捕捉到了枪声在响。偏回过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
摸摸自己也没有哪里受伤,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腐烂。
呼吸变得格外的沉重,压抑,心脏整日压着块石头般,进食也只是在维持着基本的生命特征,是从脚到头一寸寸烂掉了,等回过神时,身上已落了千疮百孔。
不想入睡,不想起床,不想无意义地过着拉磨的驴一样的生活。
想要逃跑,从这个城市逃跑,跑到其他什么的地方。
想要离开,离开这段难受的时间,奔向舒畅的时间。
从这里,从那里,从整个世界逃跑……可莫非下一次的人生就会更好?
尽管前一刻对着十字路口奔涌的车流出神,接到公司电话还是得马不停蹄地劳碌。
等意识到的时候,无痛自杀的搜索词条列满了网页边框。但总归很难做到不给别人添麻烦,毫无痛苦地死去。
是以,在另一个世界接触到枪支的一瞬,世初淳着迷似地抓住枪柄。她学习着影视剧的方式拿枪抵住脑袋,闭上了眼睛。

